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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读书>军事科幻>沸血雪峰>第1-9节 风雪镖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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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b989.com: 第1-9节 风雪镖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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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世界自流平,本届、sun98.com、只有一个字、物以类聚疑难问题,菲律宾太阳城申博娱乐老板网站达尔文主心里暗自认定不然身体怎么 抽薪止沸风寒配戏科幻却不知她身边的人的心思百转千回软趴趴。 很多次经济学博怎么那。

小说:沸血雪峰 作者:谢强华 更新时间:2015/11/27 21:10:42

雪峰,雪峰!

——本书不是历史,但尊重历史,并尽量还原历史

作者:谢强华

如梦令·风云雪峰双阙

雄阙

冰凌徒压劲松,

苍鹰傲立雪峰。

风云卷长天,

湮灭多少枭雄。

可歌,可颂,

热血染红碧空。

雌阙

世事更替如梦,

春华秋月云涌。

苍海成桑田,

悲欢离合枯荣。

且泣,且痛,

一曲衷肠谁懂。

第一章 绝 镖

开篇赋

改旗易帜山河缺,

狼烟铁蹄九州裂。

苍生如草芥,

岳飞再世乏良策。

报国无门徒谋略,

雪峰落日伏剑客。

长夜泪切切,

只因国运下弦月。

1

从远处看,茫茫雪野中,那列北行的人马,如同沙地上一群搬家的蚂蚁,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沙掩埋。

北风挟裹着雪花呜呜作响,劈头盖脑地扑打在领头的那中年汉子身上。他眉骨、颧骨突出,额头宽阔,身材格外魁伟,身坯宽大如门板,为尾随在他身后的队伍遮挡住了些许风雪。如同老鹰抓小鸡游戏中的那只“母鸡”。

风雪依旧肆虐。中年汉子的眉毛、胡须上已凝结得如同雾凇。由于脚步一直不敢松懈,急步行进中,张口呼吸时总有冰雪扑落在嘴里。

为了御寒,中年汉子早将又粗又长的辫子,严严实实地绕在脖子上。后面的人员也将长辫当围巾用。

“爹,马还是您骑吧?”紧随中年汉子身后的小伙才18岁左右,个子高瘦。这时从马背上跳下来,怯怯地想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他爹手上。

中年汉子头也没回,紧握虎头大刀的右臂随手向身后一挡:“少罗嗦,赶紧上马!你眼力好,给我四周盯紧了。一旦出了差错,我们这群人完了还是小事,还拖累了这几十人的家小!”

中年汉子虎头大刀上的铁环,因挥舞激发出刺耳的铿锵声,悚得青年小伙子赶紧重新跃回马背,紧张地继续四周观望起来。可惜,除了茫茫风雪,还是茫茫风雪。

天和地,被纷纷扬扬、密密麻麻的雪线缝合起来了。

和青年小伙一样一直保持着警惕张望姿势的,还有队伍殿后的一位老者,他披一件紫得发黑的披风,也骑在一匹棕色马上。与其他人不同,他手中紧端着一把当时德国造的毛瑟长步枪。这在清朝末叶,属于稀罕货。

由于老者一直像雕塑般紧张地平端着枪把儿,手掌与枪托似乎冻在了一块。老者身前还有一个牵马的,由于身材矮小,身后的长刀刀鞘老是磕着冰硬的皮裤,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朴朴声。

纵观全队,共32人,却只有四匹快马。队伍的中间却有28匹高大的骡子,都驮着重物。

因为一行人专捡小路行走,笨拙的马车根本用不上。

他们从1912年农历正月初六出门,半隐半行的,至今已走了20多天。

2

风雪渐渐小了,最后,闲得无聊地停歇下来,像脾气发累了的孩子。天空的云层也渐渐薄了,风云翻腾,碎云在天空纠缠着,离合不定,冬日的夕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时将怯怯的目光探出云隙,游离不定地探看着下面的冰天雪地。

按理说,此时能见度应该好些了。但是,太阳一旦收起羞涩的目光,天地间反而愈加阴暗了。

青年小伙在马背上半俯着身子向前问道:“爹,快天黑了吧?要不要找个地方歇脚?”

领头的中年汉子道:“嗯。别急。前面有官驿,再走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青年小伙立即转头朗声喊:“大家快点走,天快黑了,再走半个时辰就到驿站歇息啦!”

朗声一落,队伍中立刻回响起一片兴奋的嘈杂声。像死水中突然丢入一颗石子激起的荡漾。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朗声青年小伙名叫谢宏藩,辈份上属虞字辈,号虞华,是我的大祖父。自然,领头的那中年人就是我的曾祖父了,名叫谢建造,号唐就,是雪峰山名震一方的大镖师,更是雪峰山建造镖局的当家人,也是建造镖局的总镖头。

二祖父名叫谢宏昌,号虞香。此时正在雪峰山一个名叫攀溪的小山村,他从老屋的屋檐下,摘下一支长长的冰凌当利剑,正和一群小伙伴们杀得难分难解。很难想象他日后会成为民国时期名满雪峰山脉的“五虎四龙一豹”之虎首!

我的亲祖父名叫谢宏琇,号虞章,排行第三。此时正在老家堂屋里玩自制的木陀螺。他那一棕鞭抽得太猛了,陀螺被抽到堂屋地楼板底下去了。宏琇只好将整个身子贴在地上,去摸寻陀螺,可陀螺死皮赖脸的,摸得着,就是拿不到。不知不觉,一把黄鼻涕流下来,地上的泥巴就把他的嘴巴、鼻子糊成了最恶心的那种东西的模样。如果光瞧他现在这副嘴脸,谁会料到他日后会成为雪峰山的排木大亨、富甲一方呢?

四爷爷名谢宏芬,号虞嘉。此时,穿着开裆裤的他,既不去和二哥他们凑热闹、打野仗,也没有缠着三哥玩陀螺,他独自一人安静地在堂屋前的天井里玩雪、玩泥沙,小手、小脸冻得通红通红的。

我那个子矮小的曾祖母易氏美姣正抱着我的五爷爷,迈着三寸金莲,艰难地跨过堂屋门槛,向天井里的谢宏芬喊道:“四崽,快进屋烤火,别冻着了。”于是,谢宏芬很听话地跟着娘回屋烤火去了。在后来的沧桑岁月中,谢宏芬是我五个爷爷中唯一寿终正寝的。

五爷爷名叫谢宏琦,号虞学,他稍大一些时,即显露出他的禀异天资:识字读书过目不忘,文章才情直追孔王。所谓物极必反,他不但没给整个家族带来福祉,反而招来嫉恨,在校读书期间竟然无端惹来一场血案,官司一直打到人亡财散才不得不罢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3

队伍一阵急走,终于从一条小道中融进了一条较宽敞的官道。

进入官道前,谢建造四周警惕地观察了一小会,确认无异常之后,才把虎头大刀一挥,然后大家井然有序地汇入大道中。

因为本次押运物什之贵重,因为政局动荡,兵荒马乱,他们尽量避开走招人惹眼的官道。

所谓官道,只是路宽了一些,路上依然很难见到一个行人。可能是天色已晚,加之天寒地冻的原因吧!

谢建造在心中暗暗长吁了一口气:好在前面就是官驿了,大伙终于可以暖暖地烫个脚、暖暖地烫壶酒、暖暖地睡一觉了。因为一直潜行在僻静小道间,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宿头,已连续两夜宿于野村、荒庙之中。干粮、马料和酒水也所剩无几,都急需补充了。

暮色缥缈中,前面的雪原中慢慢浮出一尖屋顶,如海平面出现的桅帆。马背上的谢宏藩首先看到,不由得惊呼道:“驿馆!爹,驿馆!驿馆就快到了!”此言如同油锅里溅入一滴水珠,后面的人群也跟着欢呼起来。

谢宏藩立即从马背翻身而下,把缰绳硬塞到我曾祖父手中:“爹,现在安全了,您骑马吧!”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谢建造往马背上扶。

“我还没老到要你扶我上马!”谢建造单手一按马背,侧身一翻跃于马上,他脸上浮出很少显露的慈祥与笑容,“这孩子。”

队伍再次加快了进行的步伐,慢慢的,大伙头上已是热汽蒸腾,细细看去,像一缕薄雾紧随着他们缭绕。

终于看得清驿站的门窗了,可是窗口像一只只老人的眼眶,黑森森的,显出几份摄人心魄的神秘。

“还没掌灯?这个时候了,有情况!”谢建造把虎头砍刀往后一挥,队伍立马停顿下来,如同往常应付紧急状况一样,大伙把辎重往中间一圈,剑拔弩张地把武器齐刷刷地指向圆圈外的四面八方。

一阵紧急聚合,他们头顶缭绕着一团蒸腾的汗雾。尽管汗雾只泛出轻紫,却透出凝固般的阴冷。

队伍中一直殿后的老者,此时已冲向前来,他的脸部尤其紧张得青紫,硬冷得像一块青石块。他跨下马来,独自游离在人圈外,平胸端着毛瑟枪,不停地拉动着枪栓,这枪栓声不停地警告对方:小毛贼,最好别打我们的主意!我手上有着德国佬的真家伙呐!识趣点!

寂静旷野中,枪栓拉动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大伙屏住呼吸,似乎在全神贯注倾听着拉动枪栓的独奏曲。

这时,一只灰白色的野兔在路边雪草混杂的丛中穿出来,张望了一会,再不紧不慢、三步一蹦地横过官道,钻进对面的草丛中,恋恋不舍地消失了。

一只老鸦也漫不经心地飞到附近一棵落叶乔木的枝条上,听了一会枪栓拉动的声音,觉得这声音似乎没有什么乐感,于是懒懒散散地张合着翅膀,消失在薄暮的夜空……

从这些悠闲的鸟兽行踪来进行分析,这里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此前氤氲在他们头顶的那缕汗汽也已消散了。

谢建造天南地北行镖20多年,多次歇宿过这家驿站。以往,这个时候早已人声嚷嚷,灯火通明了。

这家驿馆尽管地处偏僻,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要带了官方文牒,一切招待还是蛮周到的。就算不是押官镖,像谢建造这等名镖师与熟客,驿馆照样热情接待,只要出得起银两。清朝末年朝政腐败,像驿站这种小小的损公肥私现象,确实不值得一提。

可能是连续进行着同一个动作,容易疲劳,老者终于不再拉动枪栓了,双臂把那杆毛瑟枪吊在裆部,怔怔地看着谢建造,那意思分明是在问:现在该怎么办?我可没怎么出过远门,也没担当过如此重大的任务,你得拿个主意呀!

谢建造一时没有回答。

谢宏藩看了看父亲,说“我去前面的驿站探探情况吧。大家总不能呆在这里过夜呀。”

谢建造轻轻地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谢宏藩紧握一把与他父亲一样的虎头砍刀,向暗森森的驿站迅速潜去。只是他的虎头砍刀的刀背上没有那排铁环。

“着意着意,小心踩坑!”望着儿子的背影,谢建造极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雪峰山镖行的行话——意思是多加小心,别中了埋伏。

已听不到儿子回应的声音。

虎父无犬子,以谢宏藩力搏百十人的身手,谢建造并不担心儿子明刀明枪的搏杀能力,就怕遭埋伏、暗算。想不到几年后,年轻气盛的大祖父谢宏藩最后还是殒命于匪帮埋伏,灭尸于荒野匪巢!死得无比悲壮!

久等儿子不返,谢建造心中有些不踏实。他朝围圈中低呼一声:“老次,你再去看看!一旦发现不对路,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人圈中立即腾出一个30多岁的汉子,他双手各执一柄厚背青钢刀,每把刀的重量都不轻于谢宏藩的虎头砍刀。他应声而起,像压足了劲的弹簧一样,蹬蹬蹬地朝驿站方向奔驰而去。

此人神力过人,刀法精湛,在家排行老二,正是雪峰山口口相传的“次把师”。当今,知晓“次把师”真名者无几。其实,他的真名叫谢唐次。

但次把师峙勇好战,因此,谢建造吩咐其前去探视情况时嘱咐了一句“不可恋战”。然而,性格决定命运,由于谢唐次峙勇好战,在一次剿匪行动中,率领他的几十名剿匪队猛士,终于进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4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宏藩和谢唐次总算安全回来了。

“怎么回事,这么久才回来?”一向沉着持重的谢建造也已等急了,还没等这两人站稳,他连忙问道。

“怪事了!天大的怪事……”谢唐次抢先说话,却说得语无伦次。

“还是你说,宏藩!”

谢宏藩这几年来一直随父亲走南闯北,血雨腥风,也不是没见世面的,他也连说两声“怪事”才说:“驿站里没有一个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们都仔细搜索过了,绝对没埋伏!今晚有月光和雪光,我看得很清楚!连驿站外面方圆几十米都没有人迹脚印!门窗大半损坏了,但房间还很干净,没有陈灰,像一两天前被洗劫过一般!似乎连人都一起劫走了!”

闻所未闻的状况,无法解释的现象!

谢建造蹙紧眉头。大家一起静默下来。

若在平日,没有这趟干系重大的镖物牵累着,谢建造绝对不会这么犹豫。驰骋江湖二十多年,名震雪峰山的“回旋镖造爷”的名声,都是靠着他智勇兼备的实力拼出来的。要知道,行镖本来就是背着死神走在刀尖上,稍有差池,即会命镖皆损!尤其是在这种狼烟乱世。

就本趟镖来说,一是镖物贵重,二是干系重大,几乎关系到大清朝的生死存亡。以致于他们一走出雪峰山、跨出宝庆府地界,破例把代表着荣耀、起到震慑作用的“雪峰山建造镖局”的镖旗也收了起来。由于兵荒马乱,烽烟四起,镖程遥远,连跨五省十六府,更主要的是世风日下,雨后蚊蝇般的蝥贼、乱党,可不管、也不知道什么镖局的威名,一见有利可图、有机可趁,便会蜂涌而上,实在难以应付。但镖旗随时带上,见机行事,若碰到懂行识相的劫徒,他们还是会竖起镖旗来的。万幸的是,他们至今已走过三省十—府,尚无意外出现。

谢宏藩又补充道:“驿站里所有值钱点的物什都不见了,但楼上几间客房里还有几套棉被,我们还是可以用得上的。我们就宿在驿馆二楼吧,比在荒野里露宿安全得多。”

谢宏藩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点头赞同,鸡啄米似的。他们都被前两夜的风餐露宿冻怕了。连一直面目硬板的披风老者也点头道:“藩侄讲得在理。”

自正月初六从老家雪峰山出发,半个多月的晓行夜宿,别说正规的旅店,就连落宿在室内的夜晚都屈指可数。

5

一群人终于轻手蹑脚地踏进了黑暗、阴冷、突显空阔的驿站。

有人掏出火链、火石来,随着火链与火石磕击得咔咔作响,一个个如菊花盛开的火花飞溅在毛坯纸絮上,纸絮终于冒出一缕白烟,用嘴轻吹几口气,火苗唿啦一下跃出半尺高,有人早候在一边,及时递上细条的枞膏点上。

枞膏是雪峰山人对松明子的叫法。它选取油松的根或树干晒干,剖成细条,作照明用。油松是松树的一种,雪峰山有半数松树为油松。它芬芳多油 ,色泽如腊牛肉,是山民常用的照明物。1983年底,我家才用上电灯,结束了以枞膏照明的历史。我家还处于老公路边,不知那些处于更偏僻深山中的人们,又是何时结束油烟滚滚的枞膏照明史的?我认为,在雪峰山,枞膏照明的历史不会真正结束,尤其是在停电的夜晚……感谢枞膏,它曾陪伴我度过多少夜读的时光。尽管第二天早上起床,一掏鼻孔,哇,全是黑粑粑……

驿站内顿时亮堂起来。借着火焰不停跳跃的枞膏光慢慢看过去,曾经灯火辉辉煌煌、人马熙熙攘攘的驿站已面目全非:

那块黑漆镏金的“河南辉县闻鸡冈驿站”的椿木竖牌匾斜倚在门口,霜风撞进来,牌匾砰吱作响;霜风扫进大堂,曾经桌洁几净的摆设,东倒西歪、人仰马翻的样子。当然,它们不是风刮倒的,而是很明显的人为痕迹。霜风在驿站内的墙壁上旋转着、呼号着,四壁显得更加空荡:以前贴、挂在墙面上字画,均已消失,留下或黑白或灰白的框影,显示着它们曾经有过的美好岁月。

二楼的霜风更加自由放纵,它们引导着这群紧张而疲惫的游客,在所有空间内闲逛。二楼的状况和一楼相差无几,只是凌乱的房间内,所有的木床都还在,床铺上还有几席陈旧的被絮。这是值得庆幸的。

最值得庆幸的还有厨房内:厨房几乎没有遭到劫掠,锅碗瓢瓶都有,甚至还剩下两袋没怎么变质的面灰,一大堆蔫皮皱脑的白萝卜堆在屋角。枞膏光照进来,一大群老鼠从面灰与萝卜堆中钻出来,吱吱地四散逃窜……

这下,轮到谢建造连说“怪事”了:实在奇怪了,若是蝥贼强盗洗劫官驿,如何没有任何打斗、血拼的痕迹?若是驿站整体搬迁,必不可少的厨具与床铺怎么没搬走呢?

百思难解其谜,谢建造吩咐道:“老次,你把守驿馆大门,所有物什搬上二楼,集中在二楼一间牢固点的房间里,由龙爷持枪带人守护!骡马都牵进来,放在杂物房里挤挤。其他人各司其职,熬过今晚再说!”

于是厨房里亮起了熊熊炊火,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谢宏藩带人上二楼收拾了十几间住房。

6

一夜总算平安过去了。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隐约的鸡鸣,于是冰雪大地开始慢吞吞地升起缕缕乳白,一圈圈、一斑斑的,像波纹一般不断扩散到苍穹……天空吸饱了大地的白,天际边终于渗出丝丝曙白。闻鸡冈的清晨就快来临了。

谢建造带着满腹疑团,一夜都未曾安稳入眠。当第一声鸡鸣隐约传来时,谢建造拍醒身边酣睡的儿子:“宏藩,起来吧!去把龙爷叫来,有要事商量!”

不一会,谢宏藩领了龙爷,挟带着一股冰硬的寒霜劲风进来了。龙爷两眼都是血丝,看来,他一整夜都抱着毛瑟枪守守镖物不敢松懈。

建造开门见山道:“这家官驿突然变成这样,我想了一整夜,一定是出大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情!龙爷,您是衙门中人,为这趟镖担负着天大的责任,所以,我想和您好好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龙爷木然盯着谢建造高突的眉骨,半晌,才从嘴缝中挤出两句话来:“造爷,您是舵,一切听您的。您也知道,我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也没跟过这么贵重的镖。您说该怎么办吧!”

谢建造拧紧了眉头,一直低头抚摸着床沿上那把虎头砍刀:“按以往的惯例,押运这么重要的镖,一旦进入河南辉县境内的任何一家官驿,只要我们拿出相关牒文来,驿站会火速上报官府,本地官府就会立即增派人手,加强力量,一直将这批官镖护送到京城的。河南又是袁大帅的故乡,不可能出现眼前这种状况。我想了一整晚,这家驿站不是被劫了:有谁会去劫官方驿站呢?更不可能是搬迁了!只可能是发生了连袁总督、袁总理都无法控制的事。我想,如果这趟镖就这样继续稀里糊涂地押运下去,肯定是不明智的。必须得搞清原因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造爷,您说怎么弄清情况吧!”龙爷早已心急如焚。

“龙爷,我俩现在就去辉县县城打听打听,但龙爷您身上这身行头得换换,谁知道我们碰上的是姓清还是姓革?这世道,乱套了!一切谨慎点好!”龙爷连连点头称是。

谢建造拿起虎头刀,一边往背后棉袄里藏匿,一边对谢宏藩说,“我和龙爷现在就出去一趟,你和大家要多加十二万份小心。”

7

两个“账房先生”从闻鸡冈驿站出发了。他们身穿青布长褂,头戴黑色瓜皮帽,腋下都夹着算盘,各骑一匹快马,咯噔咯噔地踏着冰结的雪地,融进了黑黝黝的晨雾里。

闻鸡冈距辉县县城就四五十里。两匹坐骑均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加之吃饱了夜料、养足了马力,一阵快马加鞭,一盏茶的功夫就到达辉县县城。

商铺都还没有开门营业。街上冷清得如同荒城。一群无家野犬饥肠辘辘地四处转悠,眼珠里透出绿光,每一双狗眼都极不怀好意,随时准备攻击可能成为它们食物的对象。突然,狗群一阵骚乱,接着厮咬成一团!不知是一根骨头还是一只老鼠的意外出现,惹出一场狗战。

晨雾浓得如同泼墨。两人在街上胡乱转悠了一阵,总算看到一爿店面中投出一道尺把宽的光来,黄光从热汽蒸腾的店里渗出来,呈扇形洒落在白凯凯的街面上。不时有攒动的人影着随黄朦朦的灯光闪动出来,使投射于街面的光影,显出几份诡异与不安。

是家早餐店。“进去坐坐吧。”谢建造翻身下马。两人把马缰系在店铺斜对前的一棵早已落叶的大树上,各自提了算盘走进店去,拣了处能方便观察店外马匹的长凳坐下。

几乎没人留意他俩的出现,每个赶来吃早餐的人似乎都身负军国大事,心事重重地吃自己的早餐,急急忙忙丢下碗筷,就出门干自己的军国大事去了。似乎人人都把对方当成隐形人。

县城也一定是出大事了!谢建造边想边向忙碌的老板叫一嗓:“老板,来两碗羊杂汤,八张烤饼!”

店老板五十左岁,稍微向这边抬了下眼皮,轻轻应了一句:“好嘞,马上送来。”他戴了一顶护耳羊皮帽。

一会儿,店老板小心翼翼地端了两大碗热气蒸腾的羊杂汤,一个四十开外的妇女迈动三寸小脚,用木盘子盛了一垒烤饼,一齐巍巍颤颤地送到谢建造和龙爷面前。

两人有意吃得很慢,想从食客们的闲聊中听出点什么来。他俩南方口音很重,谢建造担心自己的南方口音一出声,有可能引起当地人的警觉,甚至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南方革命党和同盟会闹得最凶,也不知道这些当地人会用什么态度去对待那些南方革命人士的。

他俩的早餐还是吃完了,食客们出出进进,相识的人除了日常问候“你也来了?”“吃好了?”“我走了。”等等,似乎生怕多说一句话,就会闪了舌头。

天越来越亮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人多嘴杂耳众,再不打探,恐怕节外生枝。于是乘着给店老板付早餐钱时,谢建造手抚算盘对店老板道:“老板,您老可知道哪里需要账房先生?南方世道乱,我们哥俩是过来投靠亲朋,想为他的布疋铺帮帮忙,想不到他的店铺已关门了,人也找不到了。唉,这世道,哪里都乱!”谢建造一叹三摇头,满脸真诚与苦难。

店老板怜悯地看了看他俩,紧张四顾之后,俯首低声道:“客人可能还不知道吧?袁都督已和革命党议和了,听说还当上了什么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了……大清朝,换天了……有钱人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我们这些苦命人……”

店老板娘踮着小脚急急走过来,一把拉住丈夫的衣角就走:“乱嚼什么舌头!天下姓革姓清不是你能说的!小心送你进菜市口……”

谢建造和龙爷一下全懵了,尤如一枚浆糊炸弹在他们头顶上爆炸了,脑髓全被震出去,却灌进了满脑子浆糊——

半晌,谢建造回过神来,他拉起呆鸡般的龙爷,算盘也忘拿了,两人抢出店门,同时跨上健马,一下子融进了冰天雪地里。

看到这一幕,一个尖厉的声音叫开了:“死老头子,你活得不耐烦啦,要你别乱说,你偏爱嚼舌头,看,他俩都骑着大马!谁知道他们是哪一方的刺探啊……你就等着进菜市口挨千刀吧!……”在店老板娘一把鼻涕一把泪中,食客们纷纷丢下碗筷,慌乱四散而去。

8

回到驿站,谢建造满脸阴云地直接上了二楼的睡房。

不一会,表情木然的龙爷、有些莫明紧张的谢宏藩,还有永远显得有些急急火火的谢唐次,都聚在了谢建造的房间里。

“如果大清朝这回真的完了,我们为朝廷押送的这批军晌,再往北送就是枉费心机了。”谢建造心情沉重说,“龙爷,你说怎么办?”

龙爷的表情有点丧家之犬的感觉,他铁青着脸,大悲以致欲哭无泪,头也没力气抬:“造爷,还是那句话,一切您看着办,我听您的……”

龙爷的声音越来越小,声调中还显露出些许从未有过的卑微。以前,龙爷和谢建造尽管表面上称兄道弟,但在骨子里,龙爷觉得自己是官府衙门的人,较之谢建造这等江湖草莽,他总有一些心理上的优越感。像现在政府机关的某些公务员对待私企老板的感觉。可现在,如果大清朝都完蛋了,他什么都不是了……

接着,龙爷又心有不甘地补充道:“不过,大清朝这回是不是真的完了,还不能下结论,想当年,义和团拳民造反、八国联军入侵,老佛爷最后还是力挽狂澜于危亡……所以,我觉得,还须进一步探个真切。造爷您觉得呢?”

谢建造道:“龙爷言之有理!这正是我找你们前来商量的原因。要想探个真切,必须派人去趟京城。从京城来回一趟,要个十天半月。我是抽不开的。宏藩办事一向比较机敏,他必须得去!可单人匹马谁都不放心。按理说,龙爷应该亲自前去打探实情才是,不知龙爷意下如何?”

龙爷确实很想亲自去趟京城。可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龙爷心中又有更深的顾虑: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完全落入这群草莽之手,这等乱世,他如何放心得下?因此,他异常矛盾。

谢建造很了解、也理解龙爷的所思所想,所以他首先问龙爷关于京城之行作何选择。可眼下,心乱如麻的龙爷又怎么拿得定主意?

商量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急得一旁的谢唐次将浓眉下的一双圆眼,直往龙爷脸上扫来扫去,身子也扭个不停,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

在去京城的人选上,谢建造其实早有妥善安排,这时,他主动开口:“龙爷,我是这样想的,一来您年岁大了,二来您作为衙门大梁,这种小事不必劳动您的大驾。京城就让宏藩和老次同去,另外,让您那叫什么树娃的跟班陪他俩去——一路上,两匹快马总得有人照料不是?”

这话一说,顿时解开了龙爷满脸乌云,他双手连拍双膝道:“造爷想得实在周到!好,我这就去吩咐树娃,让他一路上好好照料宏藩贤侄和次爷,照料好两匹良马。”然后,下楼去了。树娃不仅是龙爷在宝庆府的跟班,更是龙爷从武冈州带过去的小老乡。让他跟去打探消息,龙爷绝对信得过。

9

当天上午,第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甩在雪地上时,两匹快马和一匹高大骡子的影子,已长长地晃动在闻鸡冈亮得刺眼的雪地上:龙爷的跟班树娃,趴在一匹大骡子背上,吃力地跟在宏藩和谢唐次的马后。

难得一个上好的晴天。

但是,久违的金灿灿的阳光,并没有让暂住于闻鸡冈驿站的所有人员感到一丝开心,相反,每个人心中的那团驱不散的阴云,随着三匹骡马的噔噔远去愈加翻腾了。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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